时过境迁 (Out of Time)

2022年1月17日,夜

从高铁站出来,外面大雪纷飞。腊月中旬,春城气温已零下十几度,章明裹紧围巾,依旧打了个冷颤。十多年没回来,身体首先不适应这般寒冷的温度了。

回家的路上,章明强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此时已是芝加哥早晨,他从长途飞机上下来,直接上了火车,相当于一夜未睡。雪刚下不久,地上没有什么积雪,路灯和商家照亮了春城的主干道。新年马上到来,街上都是出来采购年货的人们,大雪中依稀可见一张张冻得红扑扑的脸。

章明向后靠去,合上双眼,趁着堵车想要休息一下眼睛。

“你可以吻我吗?”话音刚落,一双柔软而温暖的唇吸住章明的上唇,章明还没得及回应,那双唇张开包住了他的下唇,他感受到一丝温暖的热气呼向人中,张开双唇热烈地吮吸。

“先生,您到了。先生?”

章明听到模糊的声音,猛然醒来。他用力地眨了下眼睛,用力按着额头,终于看清楚出租车司机漆黑的侧脸。再往窗外看去,已经到了母亲家楼下。他匆匆付了钱,拖着行李往家的方向走去。刚才是睡过去了,章明心想。等电梯的时候,他摸了摸自己的唇,有点干裂掉皮。忽然他想起那双湿润又温暖的唇,包裹着他的那股热气,以及轻柔的喘息声。可惜没看清她的脸,章明惋惜地叹了口气。

母亲开门,见到久违的独子,眼泪止不住哗哗流。章明抱着母亲,安慰了好一会儿,才有空脱下外套。

餐桌上晚饭已经准备好,有鱼有肉,母亲说鱼是昨天冰钓的,新鲜得很。章明的胃还在倒时差,并没有什么胃口,但还是坐下陪母亲边吃边聊天。离开这么多年,他都快要忘记这舒适的氛围,就在回家的一瞬间,从未生锈的熟悉让他完全放松下来。

母亲把一大块鱼肚夹到他碗里,“谈朋友了吗?”试图用轻松的语气问。

“没,最近忙得很,没时间。”章明脸微微一红。虽然年过三十,但跟母亲谈起感情问题,还是有点害羞,像是小时候偷偷谈恋爱被母亲发现一样。

母亲沉吟不语,继续给章明碗里夹菜。

“林小云的妈妈上星期来我这儿看牙了。”母亲随口说道。

听到林小云三个字,章明被震了一下,心跳得很快。这么多年过去了,提到这个名字,他依旧感到害羞。

“她妈妈怎么了?”章明不敢说出那三个字。

“她妈需要做几颗假牙,就来我们医院了。”

章明没有继续听母亲唠叨,林小云微笑的脸庞,在他脑海中渐渐清晰,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眨了一下,转头离开,一头黑发在风中飘动,只听得一阵调皮的笑声。

吃过晚饭,章明便收拾行李,洗漱准备睡觉。出国前住的房间,依旧是原来的样子,被母亲收拾得井井有条。他把门关上,迫不及待地在书架上搜索。自从章明十八岁考上大学之后,就很少回家住。这座房间停留在他高考毕业那一年的样子,像一座时光机,瞬间带他回到十八岁。

他从书架角落里找出了毕业相册,找到了高一结束时的集体照。他一眼就找到了林小云,那张白皙的小脸不知道在他梦里出现多少次。他轻轻抚摸着那一点如指甲盖大的脸,想象着那双唇在他唇上亲吻的感觉。他关上灯,闭上双眼,双臂环绕着人型大小的枕头,头倒向那个梦中的肩膀,仿佛感受到了真实的肉体和温度。

章明重新打开灯,从书架最下面拿出一个密码盒子。他输入0126,盒子打开了。里面装满了林小云写给他的信,送他的书,她吃过的零食袋,还有一盒磁带,里面录了好几首她唱的歌。他找到一个老旧但还能用的随身听,戴上耳机,听那盘磁带,躺在床上一字一句读那些已经刻在他心里的信。已经十年没看这些信了,虽然对所有内容已经倒背如流,章明的心依旧砰砰跳。他坚信,只要这柔情蜜意的文字真实存在,写下它的主人就一直保留着这份缠绵。

凌晨三点,章明忽然醒过来,他摘下耳机,侧过身抱着盒子继续睡过去了。

2022年1月18日,晨

清晨六点,章明再次醒来。拉开窗帘,天色微亮,雪已停,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正值清晨,积雪完美无瑕,没有任何踩踏的痕迹。章明深觉无法继续入睡,想着家里没有咖啡,便穿戴好出门买咖啡。在美国生活多年,章明已经习惯早晨醒来喝一杯咖啡,既有必须醒来的需要,又有想要那股香气的嘴瘾。

厚重的靴子陷在雪地里,留下一个个脚印。此时风不大,天气虽寒,倒也很舒服。室内的暖气过于旺盛,章明醒来时已口干舌燥,走在湿润的雪地里倍觉滋润。

清晨的星巴克还不算忙碌,只有零星几个客人。章明买了一大杯拿铁加double shot espresso,一大口下肚,立马清醒过来。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此时天色渐明,出行的人们开始破坏洁白的积雪,章明盯着那棉花糖一样松软的雪地被脚印铺满。

“章明?是你吗?”

章明发觉有人拍他肩膀,回头一看,一张清丽的脸庞正满眼带笑望着他。

“啊,祁冰,好久不见!”章明赶忙起身。

祁冰微笑着伸出双手,嘴角两旁的梨涡若隐若现。

“什么时候回国的?”祁冰拉出对面的凳子坐下来,一双修长矫健的腿占领了桌下的空间。

“昨天刚回来的。”章明回道。

祁冰喝了一口咖啡,若有所思。这时阳光直视进来,章明感到一阵晕眩。眼前的祁冰背着光,一张瘦长的脸蛋黝黑许多,颧骨和下颌角清晰的线条和紧致的肌肉比起十几年前有过之无不及,一双杏眼闪着冷冽的光,雷厉风行的作风怕是一点没变。

“你住附近吗?”章明随口问道。

“我在旁边那栋楼上班,早晨过来买杯咖啡。”祁冰简短地说,掏出手机查起邮件。

章明点点头。

“要不要下午来我家坐坐。最近公司没什么事情,午饭时间就下班了。”祁冰放下手机,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话音刚落,她双唇紧紧抿住,睫毛垂下,不再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章明。

章明微微一笑,再次点点头。

2022年1月18日,午后

章明从浴室出来,祁冰还赤裸地躺在床上。章明掀开被子躺进去,把祁冰揽入怀中,二人热烈地吻着。

“你爱过我吗?”祁冰忽然推开章明,一脸严肃地问道。

章明抚摸着祁冰光滑的脸庞,宠爱地说,“当然啊。”手绕到她背后,想要继续吻她。

祁冰明亮的眼神忽然黯淡下来,转头平躺下。过了许久,她幽幽地问,“我送你的围巾,还留着吗?”

从记忆深处搜查了一番,章明想不起任何跟围巾有关的情节。猛然间,林小云带着红色围巾,捧起一把雪,向他撒过来。雪花温柔地落在头上,章明只是呆呆地望着林小云红彤彤的小脸。

“又想起林小云了是吗?”祁冰苦涩地问道。

章明回过神来,“没有的事。”他把头埋到祁冰的脖颈处,林小云轻快的笑声还在耳边回荡。

“你为什么打电话给我啊?”林小云娇嗔地小声嘟囔。

“想听听你的声音。今天下好大的雪,你刚才转头时候帽子上都是雪。“

林小云格格笑道,“那不是才分开二十分钟。明天别等我了,怪冷的。我都不知道你在楼下,还一直在教室里磨蹭。”

“没关系,路上很滑,想跟你一起走。”

林小云只是轻声笑,过了一会儿就没声音了。章明没有挂断电话,轻轻放在枕头边,听着话筒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像是林小云就在他枕边。

“我知道你忘不了她,很多人说你跟我在一起,是因为我声音像她。”祁冰缓缓地说。即使过去这么多年,面对章明时,林小云依然像噩梦一样挥之不去。

“怎么了,不开心吗?”林小云桃花般粉红的小脸凑过来问。

章明摇摇头,打了个哈欠。

“哦,他们又吵架了。“林小云明亮的眼神也有了一缕哀伤。

“要不别去自习了,带你去个好地方。”她灵机一动,边说边拉着章明向外走。

“你跟她的事闹得轰轰烈烈,连校长都知道。虽然当时我们不认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祁冰继续说,语气渐渐激动起来。章明也感到一股热血冲上头,倒不是因为气愤。

“我辛辛苦苦每天上班赚钱供你读书,下班给你做饭,洗你的衣服,跟在你后面收拾,你只要安心学习就行了,居然逃课!你不知道为了进一中花了多少关系吗?”母亲抹着眼泪,上气不接下气。章明低着头,沉默不语。

“现在可好了,通告处分,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本来因为你爸的事,我已经够抬不起头了。你真不愧是你爸的亲儿子,为了女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母亲继续愤恨地说,字字句句像刀一样划到章明火红的脸上。

“对不起。”章明轻声说。

“那个林小云,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女孩,浮躁,虚荣,每天打扮那么好看,就是为了招惹男的,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男朋友。你这没见过什么女人,都被她带坏了,以后不许跟她来往!”母亲哭着说,眼中那痛苦的血丝像是要跟着眼泪一起流出来。

章明从未见母亲如此伤心,吓得不敢出声,但她对林小云的评价又让他愤怒至极。“林小云不是那样的。”他小声但坚定地说,抬起头直视着母亲,却也不敢违逆母亲。

“你也跟你爸一样,因为一个女人顶撞我是吗?好啊,那你走啊,找她去啊,别回来了!”母亲哭喊着,愤然离去,只剩下章明在原地。

章明沉默不语,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他想让祁冰说下去,她的愤怒好像是在证明,一切都跟原来一样,他还能爱着林小云。

“你跟我在一起以后,还想着林小云。当年那次元旦演出,她唱歌时候你那眼神,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原来你是可以那么迷恋一个人的。”

“Say I am there for you but out of time

Say I will take care of you but out of time”

林小云穿着一袭蓝色长裙,台上只有一盏孤单的黄灯。章明出神地望着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忘记了周遭的存在。

“我怎么知道的?你那帮好兄弟,跟她关系特别好,见面就开你们的玩笑。我从旁边经过的时候,就跟空气一样不存在。他们一提起你的名字,林小云的脸都红到耳根子了。“

“明哥,给你送过去了。她开心得原地跳起来。”

章明感激地拍拍王宁,“谢了兄弟。”

“你这地下恋,要搞死哥们儿啊,到处都是眼线。”

章明无奈地叹口气。

“我哪里不好啊,就不配得到你哪怕一点点的偏爱吗?忍受你那恶心的虚情假意,像是妓女一样陪你上床,甚至后来你跟女朋友吵架分手,我也没有拒绝你。“

她胸腔起伏加快,眼睛湿润。章明依旧沉默,只是把祁冰搂得更紧。林小云的皮肤,应该也跟祁冰一样光滑吧。章明想象着林小云被雾气包裹着的雪白胴体,那么遥不可及。

“以后不要给我写信或者打电话了,她知道会不高兴的。“林小云压低声音说。

“我做不到。”章明咬咬牙。

“你都决定跟她在一起了,老师和你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必呢?”

“我忘不了。”章明缓缓说道。

只听得对面缓缓一声叹气。

“还是我太作贱自己了。不过现在我也想得开,男人么,都不是个东西,嘴里各种主义各种道德,都是为了爬上床而已。“祁冰满嘴的不屑,却也无法止住颤抖的声音,”不过你也不赖,起码我也快活过。”祁冰哽咽了一下,忍住想要流泪的眼睛,头别过去,不想让章明看到她的眼睛。

章明只觉祁冰的耳后温度升高,双唇不住地摩挲,手伸向祁冰的乳房轻柔地爱抚。祁冰抹干眼角,翻身朝章明身上压过去。

2022年1月19日

趁着回国,章明有些档案的事情需要处理。办完事,时间还早,章明正好路过母亲的医院,遂顺道进去看看她。

隔着一个带小窗户的门,母亲在里面忙着给病人检查。

“章明?”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章明的心脏砰砰跳得很快,这个熟悉的声音像是从梦里出现的。章明深呼一口气,试图用多年训练出来的职业微笑掩饰住尴尬和害羞,转过身去。

“好久不见。”章明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其实两只手都在发抖。

林小云跟她的妈妈并排走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毛绒外套,围着一条绿色的围巾,那张白净的脸上挂着熟悉的笑容,一对亮闪闪的眼睛向章明投去无限温暖。

章明手无足措,不知说什么是好,头上开始冒汗。

“章明长这么高了,比以前结实好多。”林小云妈妈微笑着说。

“阿姨好。”章明紧张到无法呼吸。

“听你妈妈说你现在当教授了,真是争气,你妈妈可为你骄傲呢。”林小云妈妈亲昵地拍拍章明的胳膊,林小云点点头,用崇拜的眼神望着他。

章明放松不少,这么多年辛苦的科研生活,在这一跟科研完全无关的场合,居然让他觉得很值得。

“没有没有,自己忙得也没时间照顾我妈,也挺惭愧的。”章明停顿了一下,马上询问道,“阿姨,您的牙还好吗?听我妈提起过您要装假牙。“

“是啊,后面有两颗牙不行了,疼的一夜一夜睡不着,干脆拔了装烤瓷牙。”林小云妈妈微微皱了下眉头。这时,章明母亲开门正要走出来,看到三人愣了一下。章明又开始紧张,不安地望向母亲。

“红梅来了啊,进来吧。”母亲那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快马上消失,微笑着对林小云妈妈说。关门的瞬间,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章明一眼。

林小云妈妈进去后,二人并排在长椅上坐下,一阵尴尬的沉默不知何时结束。章明想了无数个寒暄的问题,一会儿担心显得太老练而没了那份熟悉的亲切,一会儿又担心太过不合适,像是在窥探人家隐私,思来想去,没有一句话说出口。

“回来待多久啊?”林小云先打破了沉默。

“下星期五就走了。”章明松了一口气,到底不需要再思索怎么开口了。马上他感到一阵难过,才刚见面,就忧愁不知何时才会见到这张温柔的脸。要是能多休几个星期假就好了。

“那还真挺赶的。”林小云轻声说道,满是遗憾的语气。“这两天有空吗?我请你和你妈妈吃饭吧,好久没见,你妈妈也帮了这么大忙,想感谢你们。”

章明点点头,心已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回家后,章明和母亲便忙着准备晚饭。章明帮着摘菜,母亲在灶台边切肉。

“林小云那闺女挺好的,每次都陪她妈过来,吩咐的事情都能记得。这个年纪的孩子,一个个都不在父母身边,在身边的也没几个像她那么尽心尽力照顾她妈的。”

章明低头摘菜,没有言语。

“有时候我就想,生个普普通通的女儿,没什么大出息,在身边待着,也挺好的。”母亲喃喃自语。章明正准备出门丢垃圾,哐一声带上了门。

二人默默地吃饭,有一句没一句聊着。章明试探地说起林小云想请他们吃饭的事情,母亲把拉了几口饭,说,“你去吧,最近医院很忙,我没空。”章明心下高兴得不能自己,极力控制住想要跳起来的冲动,不动声色地吃完晚饭。

2022年1月20日

章明下午六点半准时出现在市中心一家牛排店,林小云已等候许久。她一身黑色的高领毛衣搭配半裙,略施脂粉,更加明艳动人。章明坐下,只是怔怔地盯着她那浓密睫毛下闪亮的眼眸。

“还在倒时差吗?怎么看你有点走神。”两排贝齿从粉嫩的双唇里面闪出来。

“没有。你还跟以前一样,一点没变。”章明回过神来,本来想客气地问候两句,却把心里所想一股脑说出来了。

林小云开心地笑了,眼角有浅浅的皱纹。“我都老了,你看这里都是皱纹,来之前才刚拔了几根白头发。”

章明也跟着笑了,林小云这种想让人亲近的魔力有增无减,多年未见的生疏就这样消失。二人点好餐,天南地北聊起来,分开这么多年,对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几车话都讲不完。

几杯酒下肚,烛光下林小云脸上的红晕更添一层,明艳之外又多了几分娇媚。章明苦涩地讲完上一段失败的恋情,前女友温柔但残忍的分手电话依旧让他心痛。他抬眼看到林小云那红润的脸颊和那双忧愁的黑眼睛,心痛得更加剧烈。

“不说这个了。你的音乐事业就这样放弃了?”章明又喝了一口酒,想要驱除忽然涌上的寒意,“我特别喜欢你写的歌,到现在还记得。”

林小云淡淡一笑,沉默许久,平静地说道,“是啊,我在北京待了八年,白天写歌找人发歌,晚上去酒吧唱歌。“

林小云托住腮,脸上愉快的神情渐渐消失,继续道,

“被骗过好多次,有骗钱的也有骗炮的。说来可笑,当时我以为清白大过天,骗钱有什么了不起的。现在,骗炮算得了什么,有什么能比钱更重要。”林小云冷笑了一声。

章明感到心一阵绞痛,眼前如凌晨时分的雪一样纯洁的林小云,经历了那么可怕的命运。他想要砸碎那些伤害她的东西,却发现一身的愤怒无处发泄。

“后来才发现,我其实并没有什么才华,也没有想要努力。很多当时在北京一起搞音乐的朋友,即使没有当歌手,也都在幕后干着,有的给人伴唱,有的自学编曲混音什么的,在工作室里给人做音乐。虽然也没多少钱,但起码干的都是自己喜欢的事情。”林小云继续平静地说着,比起刚才的冷漠,多了一丝遗憾。

章明控制住颤抖的声音,尽量平静地问道,“那现在呢?你在做什么?”

“回来以后,考了个公务员,靠家里关系找了个轻松的文职,啃啃老,每天就这样,凑合过呗。”林小云苦笑着。

“结婚了吗?”章明的声音已经止不住地颤抖,他面如死灰,不知道自己是否想听到那个答案。可是此时此刻,他那纯洁无暇的回忆已经被彻底摧毁,万念俱灰。

林小云转头望向远处,”我已经没办法再爱谁了,那种伤筋动骨的,有过一次就够。”

2022年1月21日,晨

章明不记得那晚是如何回到家睡到床上,第二天醒来,他头痛欲裂,林小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神经。

母亲敲门进来,嘱咐章明早餐做好了,赶紧起床吃饭,边匆匆离家。

章明挣扎着起来,穿好衣服出门去买咖啡。冷风一吹,他顿时清醒了。喝了一杯咖啡,头痛也缓解了不少。从咖啡馆出来,章明的胸口依然像被大石头压着一样透不过气,他漫无目的地在路上快步走着。走了很久,他感到身上开始冒汗,一看表,不知不觉已经走了一个小时。章明抬眼看了看,竟然走到了以前就读的高中外面。门没有锁,他大步走了进去。

那条漫长的步行道铺满了雪,两边的树掉光了叶子,树枝上也挂着雪。章明独自走着,心情慢慢畅快起来。冬天下雪后,学校会让学生早晨扫雪。那时天色还未亮,借着昏黄的路灯,章明一边大汗淋漓地铲雪,一边望着步行道尽头那来往的身影。那个穿着天蓝色羽绒服一蹦一跳走来时,天也仿佛亮起来。哪一天看不到林小云那欢快的身影,听不到她悦耳的格格声,就如阴霾密布一般沮丧。有时候来学校晚了,章明小跑着穿过这条步行道,尽头的教学楼最边上,那个天蓝色面包一样臃肿的羽绒服,露出一张灿烂的笑颜,向他招手。他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慢慢经过,直到看不见她,然后满怀喜悦开始一天的学习生活。

后来无数个在实验室焦虑的深夜,那张笑脸总是在他脑海中出现,好像生活中的烦恼都被那笑声一扫而光。他不是没有爱过别人,只是林小云在他记忆深处埋下的种子,早已长成参天大树,跟他每一秒的呼吸纠缠,向无尽的天空延伸。

And I’ll love you like I should’ve loved you all the time

out of time歌词溜进了章明的意识,他发现多年那魂牵梦萦的思念,少了很多苦涩和悔恨。

步行道上空无一人,没有风,安静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此时章明感到被一阵清凉的晶状体抚摸,天上飘起了零星雪花,周围的榆树,围栏,行人瞬间模糊不清,前面本来空亮的尽头,被一层白色笼罩,像是梦境里的领域,时间停滞,空间折叠。章明加快脚步,好像尽头处有人等待他一样,几乎是小跑着。快到尽头处,大树下面忽然出现了一个纤细的身影,全身纯白,只有那抹鲜艳的红色围巾把她和周围区分开来。章明停住了脚步,直直地望着,雪花温柔地包围着她,像是白百合绽放的花蕊。那个身影回过头来,一张灿烂的笑脸照亮了灰白的世界,她向章明用力地挥手。章明冲上去紧紧抱住林小云,生怕一松手,她就消失在雪中。一双温柔的唇包住了他的上唇,如梦里那般湿润,温暖。

2022年1月21日,夜

“你晚上跟谁出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母亲打开卧室门,拦住了蹑手蹑脚准备进屋的章明。

“跟高中同学。”章明支支吾吾地说。

母亲一脸严肃地盯着他,“本来回家就没几天,每天都在外面那么晚才回来,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妈。”

章明没有吭声,默默听着母亲的训话。

母亲冷冷瞪了他一眼,“赶紧回去睡吧。”,转头准备回房间。

章明松了口气,正准备回房,忽然听到母亲那冷冰冰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现在已经是教授了,又有绿卡,别人图你什么,你最好长几个心眼。现在的女孩子,跟寄生虫一样,就知道靠男人,你可要擦亮眼睛。”

章明依旧没有理会,进屋关上了门。

2022年1月22日

林小云依偎在章明怀里,头发上散发着薰衣草的香气,一双温柔的小手紧紧攥着章明的手。

“后天你就要走了。”林小云伤感地说,“我可怎么办。”

那声叹息让章明无限怜悯,他抚摸着林小云的秀发,深深吻了一下,把她拉入胸膛,想要把她融入自己的身体。

“你跟我走吧。“章明犹豫许久,迟疑地说。

林小云从他怀里挣脱,一双小鹿般的眼睛热烈地望着他。

“你是说要跟我结婚吗?”

章明轻轻地皱眉,他不想放开怀里这个朝思梦想的可人儿,却也没办法一下子冲动做出结婚的决定。

林小云重新伏到他的肩上,发出幸福的轻笑,“芝加哥是什么样的呢?我们会住那种电视里看的大房子吗?”

章明沉吟不语,只是用鼻子摩挲着她的秀发,想要尽力记住她身上的味道。

“以后我们生两个小孩,男孩就让他打篮球,跟你一样,女孩就让她学跳舞,弹琴的话我得想想,我也没什么可以才华可以教她。”林小云自嘲道,“每天我都给你做好便当带着,晚上回来做好晚饭。咱们一家人就围着大桌子边吃饭边聊天。”林小云继续把她的美好想象讲给章明听。可是章明的眉头越皱越紧,这样在他看来已经是cliche的美式婚姻生活,一点都没有吸引力。

“再养一条狗,叫章小乖!”林小云乐不可支地紧握双手,放到嘴边,像是在祈祷。

“我想听你唱歌,那首out of time,你能唱给我听吗?”章明温柔地吻了林小云,打断了她的未来设想。若是能再听一次她唱这首歌,章明自觉再无遗憾。

“哪首啊?我怎么不记得?”林小云一脸困惑。

“就高三元旦晚会时候那首。say I love you but I’m out of time.”章明轻声哼了两句。

“你记错了吧,我唱的是《城市》,是因为你说超喜欢张悬,我才唱的。再说,我英文这么差,怎么可能唱英文歌。“林小云又开朗地笑起来,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却有几分陌生。章明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追问道,“那天你穿了一条水蓝色的长裙是吗?”

林小云格格笑得停不下来,“那天我穿着粉色的裙子,那是妈妈把她的旧裙子改了给我的,胸口特别大,别了好几个别针。”正说着,林小云跑进卧室,打开衣柜翻找起来。

一会儿,林小云穿着那条粉色的长裙出现在章明眼前,那袅娜动人的身影看起来如此陌生。章明困惑地看着她,那天晚上唱out of time的到底是谁?

“如果我们现在结婚的话,多久能拿到绿卡啊?”林小云重新回到章明的怀抱,撒娇地问道,“我得赶紧开始学英语了!”

“今天22号了?”章明看了眼手机,随口说道。赖已为生的有序记忆变得混乱不堪,他感觉世界天旋地转,已遁入未知的次元。今天真的是2022年1月22日吗?

“嗯。“林小云点点头,额头细腻的皮肤摩擦着章明的脖颈。

“再过几天就是你生日了吧。”章明爱抚着林小云裸露的胳膊,盯着她身上那条粉色的长裙,想要从浩瀚的记忆里找出蛛丝马迹,心里却不由得哼唱起那首out of time。

Say I love you girl, but I’m out of time

Say I’m there for you but I’m out of time

Say that I’ll care for you but I’m out of time

Said I’m too late to make you mine, out of time

林小云抬头,动情地吻了章明的脸颊,惊呼道,“你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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