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足

前年,我跟妹妹几句话起了争执,很久没有说话。争执的原因很简单,政治观点不同。所以不要跟家人谈论政治,这条金科玉律还是要牢记在心的。

最近跟母亲聊起妹妹,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严格来说,她是我的表妹,是母亲妹妹的女儿。母亲跟兄弟姐妹都非常亲密,感情很好,于是我们这一辈从来都是哥哥姐姐妹妹互相称呼,而且长幼次序也不会按照小家庭来称呼,统一在大家庭的年龄次序里面。所以从小到大,我都有九个兄弟姐妹,四个哥哥,四个姐姐,一个妹妹。

后来逐渐长大,父母一辈跟兄弟姐妹之间免不了摩擦,由于各种利益原因产生嫌隙,一些哥哥姐姐跟我渐渐疏远。等到成年懂事之后,我有幸还有三个哥哥一个妹妹,恰好我们五个人的年龄都相近,小时候也玩得最要好,这份亲情关系在各种暴风疾雨中幸存下来。这几个人中间,我跟妹妹相处的时间最久,自然跟她的感情更深厚些。

上次争吵以后,我们很久没有联系,这期间我想过很多次如何跟她再联系。但这段时间我的状况也不好,很多事情要处理,还要解决自己的心理问题,到最后也没有先跟她联系。今年母亲要来探望我,开始是要检测核酸,她是医生,在广州某医院工作,来问我她医院开的出境核酸检测是不是可以用。后来断断续续因为母亲出境的事情说几句话,去机场那天是她和哥哥送去的。

前几天母亲说上初中时候我跟妹妹一个学校,我很震惊,完全不记得这回事,问起妹妹这事,她也不记得在学校有见过我。这时忽然发现,我好像从来不了解她。我花了一晚上的时间看她的豆瓣日记,尽力从回忆中拼凑出来妹妹的人生经历。母亲说我不记得妹妹跟我一个学校的事,因为当时上学时候玩儿得特别开心,根本不会考虑除自己之外的人和事。这话没错,而且不仅仅是上学时候,我一直都还挺忽略妹妹的,总把她当成个小跟班。由于比人家年长十个月,在长辈那里算是很乖的小孩,有时候还爱拿姐姐架子,也爱对她说教几句。从她的角度看,有这么个姐姐,简直是灾难吧。

更灾难的是,母亲和她的妹妹,也有这样的问题。妹妹在日记里写道,自己的母亲很自卑,因为她的姐姐总是那个对的人,又由于我的存在,家里的长辈对我的母亲很推崇,甚至变成了权威一样的人物。我不知道母亲是否了解她和她妹妹的问题,但她们还是很爱护对方的,也爱护对方的女儿。我和妹妹成年之后已经很久没有相处过了,我才知道她经历的很多痛苦,感情上和生活上。回想起来,小时候我们其实也很少交流,尤其是感情问题。记得有几次我主动提起过,她没有回应,我就当她是个不开窍的小屁孩,没再继续。其实我还是很想作为一个成年人跟她有朋友一样的交流,只是现在越来越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现在回想起小时候的事,都怀疑她是不是很讨厌我。

不仅是妹妹,哥哥们也很少跟我有朋友似的交流。为数不多的见面和联系,基本都是跟小时候一样,插科打诨开玩笑便过去了。可能的一个原因大概是觉得我们相互交流之后告诉对方的父母,让他们担心,毕竟我们几个跟父母都是无话不谈的关系。我是很难想象跟妹妹讲有抑郁和焦虑的问题,她转头告诉母亲。她估计也担心告诉我她ptsd,我转头告诉她的母亲。不过上次我叮嘱她不要告诉家人我颈椎腰椎的问题,她也确实保守秘密了。大概我们都心知肚明这个让人哭笑不得的处境。

母亲提起小时候妹妹来家里住过一个月的事情,后来阿姨说妹妹回家之后忽然特别努力开始主动学习,阿姨便把这件事归功于是我的影响。我从小是个安静的小孩,喜欢自己待着看书,不幸又幸运地成为做题家。我对这段经历的感想是复杂的,首先是我其实没有花费多少功夫在成为做题家这件事上,整个青春期满脑子都是恋爱,喜欢睡觉,没有过熬夜奋战的经历,但这么说出来又有炫耀的嫌疑—学霸都喜欢说自己不用功;其次我很害怕对什么人的生活产生影响,尤其是妹妹,她小时候一定听了很多遍要跟姐姐学之类的话语,这样的经历肯定是不愉快的,我甚至怀疑这就是我们成年之后交流的障碍。幸运的是她没有自卑,好好地长大,找到了自己喜欢的职业和亲密的伴侣,即便生活有诸多不如意,还是都扛下来了。而且在她成长最辛苦的那几年,已经没有人在她耳边叨叨姐姐如何如何。想起有次哥哥喝醉了跟我说,老哥没什么出息云云,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所以我是有什么出息呢,不仅自己过得乱七八糟的,还对别人产生了不好的影响。

不过比较确定的一点是,我和妹妹之间的争执和矛盾只存在于我俩之间,可能多多少少会受到上一代的影响,但我们都克制自己没有把它放大。说来也很有意思,当年妹妹高考完选专业,母亲帮助她选择学医这条路,于是妹妹一直读书读到三十岁。中间有几年,阿姨看到别人家的小孩都结婚生子过上了稳定的生活,加上妹妹读博期间遇上了很多烦心事,便十分怨恨母亲为妹妹做的选择,只要见面就找机会埋怨母亲。这种怨恨持续了几年,后来慢慢散去。这期间妹妹可能也有怨恨,可能内心跟我疏远了很多,不过她都没有表现出来。随着年岁渐长,她对职业和人生的规划成熟起来,当初这些不如意可能淡忘了。

我是想要修复这份亲情的,只是没想好怎么来处理这件事,甚至害怕她根本不想跟我有更多交流。假如我们只是陌生人,能够成为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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