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雾中的安第斯山

去往安第斯山那天清晨,天上飘着绵绵细雨,水珠沿着车窗玻璃滑下,外面是骑着摩托匆匆赶路的行人,披着塑料雨衣,灵活地穿梭于车辆狭小的缝隙间。

从酒店到山上的车程要一个多小时,工作日的波哥大跟周末判若两城,通勤时的道路甚是拥挤,原本两车道宽的马路平行挤满了三四辆车外加各种电动车摩托。这热闹又杂乱的景象真像极了我生长的十八线小城市,不由得生出几分思乡。

这份思乡之情从飞机降落到机场时便开始了。机场里到处是华为和小米的巨大广告牌,低廉的物价,无视交通规则的电动车,人们毫不顾忌盯着我时露出好奇但天真的表情,以及肉眼可见的巨大贫富差异。于是脑子里出现了很多无聊的问题,比如说,假设有平行宇宙,我能选择自己的出生地,限定是第三世界国家的话,我会选择中国还是哥伦比亚?

经过一片异常萧条破败的区域,雨基本停了,太阳出来,阳光费劲地绕过残留的乌云和空气中停留的水珠到达地面,反射出金色的光芒。没过多久,眼前破败的城乡结合部景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干净宽敞的车行道和两边成片的砖红色公寓楼群。公寓楼线条简洁,造型舒适,窗户明亮,能看到里面设计精美的灯,餐桌和边上挂着的装饰画,有的阳台上种满了郁郁葱葱的植物。到了城市尽头,车开始爬坡,两边盘旋而上的公寓楼设计愈发精巧,有一栋在半山腰类似科幻大片里的飞船造型尤其抓人眼球。对面从山上下来的车也贵了不少,能看见不少宝马奔驰。货真价实的富人区山景房。

山路盘旋了一段时间,渐渐远离城区,路途两边景色荒凉,比人还高的草疯狂生长。又过了一会儿,前面路中央出现了几只狗,我啊一声惊呼,担心狗会被车撞到。对面的车看到狗都停下来,狗离开马路回到路边趴着,车子这才启动。再往两边看去,低矮的平房门口人和狗都懒懒坐着歇着,大概是个非常小的村庄。

又过了许久,终于驶入安第斯山的怀抱,马路向墨绿深处延伸,看不到尽头。天色又略显阴沉,偶尔飘过几滴雨。在海拔较高的山峦中,青灰色的天空像是触手可及。

等到骑上马,向山上行进时,太阳又出来了。正午的阳光晒得马背熠熠发光,油亮油亮的。骑马真是个辛苦事,按道理说我是马背上的民族,在这里只能表示愧对祖先,被颠得累也就罢了,试图在马背上保持平衡用尽了那块从来没工作过的大腿内侧肌肉和臀大肌,回来之后酸疼了好几天,坐立难安。

一个小时之后,白马驮着我艰难地爬到了一片相对平缓的区域。此时又飘起了细雨,微风带来湿润的水珠和芳草的清香。从马上下来,穿过一方矮坡,眼前是山脚下大片平静的湖。椭圆状的湖面倒映着远山的颜色,偶尔泛起涟漪。岸边围了一圈农场,大概也是个村庄。再细看去,能看到牛羊马移动的小点。如再能看到几缕炊烟,大概会误认为是世外桃源。

绿草地中出现了一块灰白色的石头,于是我躺在石头上稍作休息。迎面而来的雨雾让我无法睁眼,闭上眼依旧能看到大片墨绿色连绵不断的山,薄薄一层雾气萦绕着山头,雨雾间隐约能看到和天空相交的树木。那绿色如此浓郁,远远望去只能看到一团团繁茂的枝叶。那些树像是从地球诞生那天便存在着的,静静地伫立到时间尽头,那缝隙间深不见底的绿色隐藏着另外一个世界。幻想着在山林中漫步,脚下踩着松软的土地,雨滴甚至打不到身上,头顶上密密麻麻的叶子如同天然雨伞,只听到见哗哗的雨声,却不见雨的踪影。到晚上,靠在树边休息,偶尔能听到野兽的低吼和树叶飘落的声音。金色的流萤让黑暗不再漫无边际,大概还能闻到几百年前烧荒留下的余烟。

再次睁开眼,脸上深润的雨雾还让我沉迷在远处朦胧的山林中。空气中沾着雨露的青草散发出舒缓的味道,像是沙漠里绿洲般让人神往。周遭空旷而祥和,跟那远处的山林一般有种永恒的宁静,万物都在这般静谧之中肆意地生长,这墨绿的静包容着火一样热烈的生命力,并注入长久的和谐。那几天一直在读violeta,主人公violeta小时候曾经在安第斯山上的村庄里度过童年,她家的一个身材高大的仆人经常去山里徒步,说是需要放松和休息,一去就是大半个月。想必那半个月在山里的日子如梦境般奇妙。未来有一天我也会选择消失在安第斯山里。

下山的过程倍加难捱,除了得后仰保持平衡,还得跟眼前梦中的山峦告别。快到出发点时,导游指给我看边上一条小路,上面挂着木质的牌子,这是印第安原住民的保留区。那条小路向林中伸去,安静而肃穆。不知今日他们是否还保留着湖中央加冕的传统,部落里有没有法师。

从山里回到市区的那段路像是从仙境走向人间。雨势渐强,思绪更加活跃。想起很多年以前去墨西哥,夜晚在无人的高速路上伴着雨声前行。那时我们驶过很多村庄,经过只有电视上才能看到的土房子和乱糟糟的集市。回来之后,我迫不及待地跟其他朋友分享着这大开眼界的“奇观”,包括在乡下实在找不到厕所手舞足蹈给村民比划的故事。如今想来,年轻时的自己就是人们经常说的everything is about you。我不在乎所见的地方和人,不愿意理解他们生活的状态,一切看到的经历的只是可以夸夸其谈的履历,证明自己“有趣”“与众不同”,最后在这样疯狂炫耀的场合变成最会讲离奇故事的那个人。

现在我也没有变得更成熟,只是划向了另外一种肤浅。我试图理解所到之处人们的生活,却毫不克制地臆想人们的幸福和痛苦。我甚至无法直视摆在眼前的苦难,又何谈感受与之共存的幸福。正如生活本身的复杂性,想要得出一个我选择在哪里出生的结论显得更加幼稚。无论在哪里生活,繁复的日常里总有那么一些让人愉悦的瞬间,这大概是我能得出的唯一结论。在众多微妙的情感中,我更希望能观察到这些时刻。

从哥伦比亚回来后,我花了几天看完violeta,翻到最后一页时泪流满面。violeta给她的孙子以及这个世界写了一封温柔的遗书,她的一生跌宕起伏,多次经历亲人离世和流亡,临终前依然饱含着对人世间的热爱。这样的诚挚自安第斯山而来,随着雨雾飘散到各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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