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画记

2022年2月26日,俄罗斯侵略乌克兰的战争还在继续,早晨我去学画。

这周过得很焦虑,被铁链锁住的女子没有丝毫得救的希望,大陆的另一边一个国家的人民忽然生活在死亡和恐惧之中。我每天要刷4-5次牙,每次刷牙时候就想到被铁链拴住女子被拔掉的牙,得有多疼。很多人说,我们这一代很幸运,生活在和平的年代。回想起来,除了无知的童年时代,这个世界在我的记忆里没有哪一天是太平的。

2019年以前,我对中国政治还是比较冷感的,大概是一种外宾的心态,即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但离我太远,不仅是地理位置上,还有实际生活中,可以假装当个快乐的国际公民。对,2019以前就是那样一个理想到幼稚的状态。等到2020年大瘟疫爆发,一切曾经被有意略过的苦难和矛盾赤裸裸展现在眼前,我终于意识到有可能被铁拳砸到,愤怒和恐惧从此挥之不去。更重要的是,物伤其类,尤其是你能听懂能交流的人们遭受着非人的痛苦,有人勇敢发声被训诫,最后失去了性命,有人反抗极权被杀害被折磨被审判,有人因为民族和血统被关押折磨,有人被铁链锁住求生不得 求死不能,如果一点同情心同理心都没有,那确实会过的很幸福。当你看到太阳下面的黑暗,就无法假装没有阴影。

经历了两年无数的精神折磨,2022年伊始,我想重新做个快乐的人。当然这也只是个想法,正如我没办法因为已经肉身在墙外而无法不愤怒被铁链锁住的女子,我也没办法冷静地忽视被所有人关注的战事。有人在社交网络上指控只关注热点事件是一件伪善,我其实特别想拥有这种伪善,起码自己知道那是虚假的,只是为了满足自己道德感的,事不关己居高临下的,不会偷偷流眼泪的。

去年读书会选了一本阿富汗作者的书,讲述了一家阿富汗人被战争摧毁家园之后的故事。人们确实已经习惯了中东地区连年不断的战火,不再特别关注那里发生了什么,默认这些问题只能通过暴力的方式解决。甚至叙利亚战争时期,美国社交媒体也没有过多关注,美国政府连难民都没接受多少。当然你无法指望一个恨不得把非白人全赶出去的纳粹总统能做出什么像样的人事,就如现在也没办法指望基本恢复“正常”的biden政府能够做到之前美国政府都没做到过的,真正地捍卫民主自由。

世界陷入了一种可怕的犬儒状态。

十年二十年前,美国发动战争还会编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理由,比如反恐大规模杀伤武器之类的听起来对自由世界有威胁的说辞,背后当然都是生意,但编出鬼话也有人信。现如今,无论是哪一边的世界,毫不掩饰一切都是生意。当人们都不再骗自己有理想有正义,是要走向马基雅维利主义吗?

很失望,如今也骂不动了,左右都是说过无数遍的废话,新自由主义啊两党制啊外交绥靖之类的车轱辘。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太平过,但你还愿意相信人类能够通过合作和协商继续生存下去吗?说实话我的希望一点点被熄灭,只希望在人类灭绝之前,能和亲人家人爱人朋友在一起,跟他们说我很爱很爱你们。

在此之前,我还想记住这世界的五彩斑斓,于是决定去学油画。

老师是个中东艺术家,我本以为美式教学不会特别强调“打基础”这个概念,没想到第一堂课就是素描立方体。说实话上次这么认真画素描立方体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当时暑假没事做,报了绘画班,跟朋友一起去,画立方体画罐子画了好几个月。画室朝西,下午五六点时,夕阳照进来,整个画室金灿灿的。那时候画五六个小时是很正常的事,画室里放着钢琴曲,我跟好朋友就一笔一笔慢慢涂着,正方体圆柱体锥体球体,再到石膏头像人体,老师过来皱皱眉头,修改几条线,整幅画质量提升一档次。

我是个思绪很多很跳跃的人,画画是唯一一个让我安静下来不厌烦地进行重复劳动的爱好(没错画画是体力活)。多年没回画室,再次画立方体像是修行过五百年全废掉重来的过程,本以为轻车熟路,没想到过程艰辛。老师看出来我是有基础的,于是push得恨了些,本来很多初学者不会在意的细节都一一纠正。画到最后我感觉无法达到老师的要求灰心丧气,已经耐不住性子,把背景无意识地涂黑,老师忽然在背后说了一句,awesome,我精神猛地振奋一下。后来老师跟我说,我看出来你会画,初学者完成80%就算过关,但那些后来让你加的细节,是因为我知道你能做到,push一下就能做得更好。不知道老师是不是故意安慰我这么说的,不过还是感谢老师,学到了很多东西。但其实真的想说句,原来自己这么差,画这几个立方体的过程好枯燥好痛苦。本东亚小镇做题家本来想着会不会接受到美式夸夸夸教育,画成什么鬼样子老师都会表扬,结果画得心情沮丧。

但这枯燥痛苦的几小时让我远离屏幕,远离手机。

下周应该还会继续去,其实也不是什么远大志向,要画成什么水平,我是单纯喜欢画室,喜欢在画室里度过那段与世隔绝的时间,只专注把眼前的球体涂成3d。我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最多捐捐钱,甚至连愤怒和痛苦都是微不足道的,也没有能够拯救理想破灭的方法。此时此刻,奢求个平静的内心,我才能度过这漫漫长夜。

发表评论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徽标

您正在使用您的 WordPress.com 账号评论。 注销 /  更改 )

Twitter picture

您正在使用您的 Twitter 账号评论。 注销 /  更改 )

Facebook photo

您正在使用您的 Facebook 账号评论。 注销 /  更改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