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巴黎(一)

到达巴黎时,正飘着绵绵细雨。六个小时的飞机倒并没有让我的腰椎和颈椎受太多苦,一夜没睡的疲倦也在机场奔走找uber时消散了。

巴黎人不会讲英语。我们找不到uber车pick up地址,在机场问了好几个人,都磕磕巴巴无法交流。万般无奈,我给uber司机发短信问他在哪里,谁知对面发来一串接一串的法语,我都没来得及Google translate,下一条又过来了。鸡同鸭讲也不过如此吧。

折腾半天,终于在4号到达口处找到了uber pick up location,顺利找到了车牌号。司机是一位帅气的黑人,虽然折腾半天,他也看不出任何无奈,轻松地帮我们把行李放到后备箱,开车驶向市区。我们试图表达感谢,他微微颔首,继续一言不发开车。

从南部的机场开向市区,是一个逐渐进入梦幻的过程。郊区破败不堪,到处都是年久失修的房子,正在施工的建筑和废弃墙壁上的涂鸦。最令我震惊的是很多地方垃圾成堆,这与我印象中注重环保的欧洲大陆及其不符。交通有点堵,但听不到暴躁的喇叭声,正好能让我看个够。

进入市区,即使天色依旧阴沉,心情也随着建筑温暖的米色明亮了起来。我依旧无法相信这就是巴黎,拥有无数闪耀的城市。市区的街道很宽,道路上的线不是很明显,交通灯只有红绿,没有黄灯。大部分建筑都是泛黄的浅米色,此时正值秋末,金黄色的落叶遍地,道路两旁的树上也挂着还未被吹散的黄叶,整个城市呈现出的色谱和谐,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更奇妙的是,在这样一个人口众多交通拥堵的市区,完全听不到烦躁的车鸣声,于是我的脑子里充满了维尔瓦蒂的四季。

没有比看一场主场球赛更好的初见城市的方式了,如果有,就是这支球队有梅西这样的超级巨星。

本来球赛是周日,改到了周六。到酒店放下行李箱,我们匆匆踏上去大巴黎的球场。

王子公园体育场,严格意义上来说不是非巴黎足球爱好者的胜地,场馆不是很著名,球队也不是很著名,没有在欧洲足球史上留下异常光辉的战绩。但这不影响本地球迷对球队的支持和热爱,尤其是梅西的加入,给这个本不需要更多伟大明星的城市锦上添花。

如同所有的主场一样,王子公园体育场热闹非凡。巴黎人明显比伦敦人矜持很多,虽然主队狂热球迷的叫嚣不相上下,但普通球迷很冷静。坐在我边上的是一位黑人小哥,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过,就在进球时候鼓鼓掌。前排的黑人大哥忙着跟朋友拍照,后排的白人小孩倒是从头尖叫到尾,凭借我有限的法语水平,大概就是梅西太棒了之类的。球赛过程没什么可说的,一边倒的比赛,客队的重点照顾对象自然是梅西,但梅西还是制造了很多有威胁的机会。论坛上一直嘲他出工不出力倒也是真的,不过美洲杯决赛上那个攻防两端都凶悍拼命的梅西,到了欧洲这种碰一下就倒的地方,变身梅老板散散步也没什么。近距离看梅西踢球,确实非常享受,真如一句被用烂的比喻—传球如手术刀般精准。即使过了职业生涯的巅峰状态,那个灵动的身影也丝毫没有慢下来的意思,突破,传球,视野,都非常有想象力。南美人有一种非凡的浪漫,踢球像是超脱于技战术之上的一场享受,既定的战术到了他们手里会开出什么样的花,完全在任何人的预期之上,比如世界杯上小罗那个从外太空来的吊射和大罗放到所有防守球员加守门员的操作。大部分半吊子球迷(比如我),看其他人踢球,恨铁不成钢恨不能上去替人家踢,看很多南美球员踢球反而是跪着看的。尤其那些神迹,此生亲眼见过一次足矣。梅老板更是其中翘楚,他小小一只站在中场,忽然一个加速或者一脚传球,对方的防线顿时被击垮,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除了跪着感叹有生之年亲眼看到历史超巨,别无他想。神是用来膜拜的,不是用来分析和理解的。下半场梅老板进球,是一颗非常精彩的远射,此行圆满了。

从球场出来,我们发现乘坐不了地铁回市区—不是每个地铁站都买单程地铁票,我们没有城里人用的通行卡。于是很尴尬,困饿交加,又打了个Uber,心滴着血回到了酒店。啊,上次去看西汉姆时候,也是同样的故事。可那天我来着大姨妈,生理上想要舒舒服服回酒店。现在这一身力气,只能用来后悔自己蠢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匆匆吃了一口早餐,奔向卢浮宫。

周日是雨天,正好适合室内的活动。伴着小雨,我们从卢森堡公园走向卢浮宫,左岸走向右岸。周日的清晨,街上除了零星几个冒雨晨跑的人,见不到行人。塞纳河两岸的行人道是参差不齐的砖路,走起来很有足底按摩的功效。从河左岸望去,整个城市被安静地笼罩在晨雾里,淅淅沥沥的雨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走上一座宽敞的大桥,两岸的风景尽收眼底。身上的寒气随着呼吸进进出出,桥上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辆,这时想象中一辆高大的双人马车,载着普鲁斯特,奔向圣日尔曼区某个贵族家里。对面走来的一位亚洲脸时髦女郎打破了我的时空旅行,她身着一件棕色毛呢大衣,妆容精致,尤其两撇娥眉曼妙至极。我打量了下自己毫不讲究的游客躲雨装扮,力不从心地叹口气:如果穿着羊毛大衣,就得配精致的皮靴,两样都沾不得水,还得打着伞,一会儿进室内,雨伞放背包背着,也是非常不方便。那点想要精致的念头顿时被打消了,欣赏别人就好。

我在网站上预约了第一批进卢浮宫,到达时游客还不太多,但已经在金字塔前面拍起了长队。我趁着人少,拍了几张照片。白天的卢浮宫颜色灰暗,几座玻璃金字塔没有灯光效果,没有照片上看到的夜景壮观。但看到的一瞬间,还是被震撼到:一座巨大的玻璃金字塔在u型的建筑群正中央拔地而起,周围四个小金字塔点缀,线条流畅优美,跟周围繁复精美的巴洛克式建筑形成了鲜明对比,但又浑然天成。这是两个不同年代的建筑,带着各自时代设计审美的风格,在我知道卢浮宫开始就存在着,对于大多数游客来说,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但亲眼见到时,还是被这种石破天惊的融合美震惊到。除了极繁和极简,厚实和轻盈,古典和现代,我被这种从未遇见的包容性打动,既不过分沉溺于历史的辉煌,又对现在和未来有超前的自信。这座城市的气质可略知一二。

卢浮宫对于艺术爱好者来说,是圣殿一样需要朝拜的地方。即便看过多少次印刷版的蒙娜丽莎,看到真品的那一刻依旧会浑身战栗。蒙娜丽莎的神奇之处在于,那间被游客挤满的房间瞬间安静,我和我周围的人都不复存在。排队向前几步走的过程中,世界只有我和蒙娜丽莎。无论从哪个角度,她都在跟我对视,笑眼盈盈。那漫长的十分钟,她讲述了很多故事,文艺复兴时期遥远的意大利半岛,即使终日无所事事的贵妇,也明白人的欲望不是可耻的。她话语轻快明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粗心的仆人弄错了她的尺寸,新做的裙子太短了;不解风情的丈夫只会抱怨工作的日常;几日未见的情人这时又在何方,他自从去教皇国出差就只写过一封信;教皇手杖上的宝石居然比那不勒斯王的王冠都值钱。等到我走到她身边时,已经跟着她过了一天。

从蒙娜丽莎的展馆走出来,无法轻易地挥去她的身影。此时展馆外已人声鼎沸。我看到对面四幅达芬奇的画前居然无人驻足,马上奔了过去。中间最大的一幅是岩间圣母,达芬奇画了两幅,另外一幅在伦敦国家美术馆。两年前我在伦敦美术馆看这幅画看到忘记时间。五百年的时间显然没有让达芬奇的作品暗淡,画上的颜色像是全画幅感光度异常灵敏的作品。每一幅都是在跟观赏者对话,讲故事,但那故事又隔着一层薄纱,像是两种结局的小说,你觉得主角已经美满,但又隐隐感觉作者透着一股绝望。

看完达芬奇,再看其他,不免有无法满足的毒瘾发作。同一个展厅,我遇到了卡拉瓦乔。卡拉瓦乔也是位充满了传奇色彩的画家,他身上浓烈的热情都表现在画里。我分不清楚,眼前这张长着卡拉瓦乔脸的算命者,是不是下一秒会提起刀大开杀戒。

卢浮宫里藏着无数伟大的作品,其中拿到大都会当镇馆之宝的都能有几百件。每次参观一个城市的博物馆,都不免拿纽约对比,每次的结论都是纽约的博物馆跟这座城市的气质一样,家大业大但没有底蕴也不思变的暴发户。

绘画区看到浪漫主义之后已经审美疲劳,即便我狂爱德拉克洛瓦,自由女神的巨大幅刺激和享受已经是精神能接受的极限,去找布歇的路上双腿灌铅,再也走不动了。

休息过后,转头找雕塑区,另一位维纳斯女神的风采还未领略。

找到断臂的维纳斯时,周围已经挤满了游客。维纳斯女神身材匀称健美,能看到6块腹肌,一抹裹身裙衬托出婀娜的下半身。在绝对美的面前,任何主义任何艺术史都已消失,二十分钟的时间里,我用尽全身想象,都无法想出一个有手臂的维纳斯,会比眼前这位断臂维纳斯更美的画面。

雕塑展厅缓解了我的审美疲劳,抛开颜色构图以及各种流派风格的发展,古希腊雕塑展现的是人体美的理想形态。这样天然去雕饰的作品,看图片是很难理解到其全貌的,眼前一座座坚固的大理石雕像,用永恒的坚固雕刻出瞬间的动态,留下永恒的美。

从卢浮宫出来,雨势变大。漫步在雨中的巴黎,除却寒冷,也是很浪漫的。淋湿不要紧,我甚至想在塞纳河畔起舞,那就真的是an american in paris了(笑)。

回酒店休整一下,带着饥肠辘辘的胃,出门碰运气。巴黎的周日是休息日,大部分商场餐馆都不开门。很难想象在资本主义世界,有一天是完全休息的。美国人理解的自由,跟法国人肯定不一样。法国人先保障你有不上班的自由,美国人只拥有周日上班的“自由”。

出门直走,朝着万神殿方向,右手边一条小巷灯火通明,转身去一探究竟。没走几步,在一家店门口看到了海明威的照片,走进了这家餐馆。餐馆的布置是电影主题,挂满了黄金时代影星的照片和剧照,最显眼的是65届戛纳电影节的梦露海报,旁边还有一张肯尼迪杰奎琳的照片。座位的旁边挂了9张影星照片,找了半天没发现阿兰德龙。于是我搜寻整个餐馆,找到了茜茜公主都没看到他。结果一回头,他就在门口,一张俊美的侧脸,眯着眼望向远方。

晚饭时分,对面桌来了一位韩国人就餐。男士大概中年左右,身材略宽,一头乱发。他早来二十分钟,先点了一瓶酒。没过多久,一位棕色大衣的年轻女士姗姗来迟。两人坐下边开始喝酒聊天,男士拿着长者腔调,女士的语气恭敬温顺。男士的形象让我想到了洪尚秀,俩人就餐的场景更是非常洪氏。过了一会儿,两位年轻男士进来了,坐在中年男士的两边,毕恭毕敬,点头哈腰。后来又来了一位年轻女士和年轻男士,四人围着中年男士坐下聊天。在一个把国王王后送上断头台的革命老根据地,看到如上画面,也是别有一番味道。

法国人吃饭跟美国人不同,cheese是正餐过后吃。老板专门问,要餐前上cheese吗,我还没来得及阻拦,二哈爹已经点头答应。今夜做不成正宗法国人,也罢。

《巴黎,巴黎(一)》有4条评论

      1. 我当时的一个遗憾是卢浮宫没去成,只在门前拍了拍照🤣当然周围的一些馆那时候是狠狠地逛了😆祈望以后还有机会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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